恩师谈《荒火》:峭岩、黄献国撰文
历史的深度探真与对现实的考问
——读兰草散文集《荒火》札记
峭 岩

兰草是个诗人。兰草是个粗犷男儿。兰草是个铁血军人。
看过他的散文之后,我要说,从此,散文的“小女人”的时代已经断裂,小情小景、无病呻吟的现状也已扫涤一空。
兰草散文留给我的应该是诗的流动,哲学的渗透,历史的凝重,现实的审视,未来的憧憬。
兰草的散文重重地、深深地为我的大脑打上了一个灼烫的烙印。然而,这个烙印是永恒的,可以信赖的。甚至,这个烙印是书写散文乃至其他文体必须坚守的指向。
不要说身处灯红酒绿、物欲横流的时光里的普通人,酒足饭饱之后,有没有回望过脚下的土地,有没有思索过头顶的蓝天,有没有站在晚霞映红的山冈凝望东流的河水......就是身负重任的堂堂作家,恐怕也会忽视这些,而一股脑"风花雪月"、"小鸟依人"去了。
而在兰草眼里,他把文学看得很重,说什么,写什么,可不能随心所欲。在他的浩繁散文里,无处不在心动、流泪、流血。他站在和我们一样的土地上,却能穿越历史的时空,窥见到昨天的惨烈给社会给民族带来的心灵创痛,又能从对比中找到现实的缺憾,从而给人们以信心和鼓舞。这就是散文的力量,文学的功能。
我来自何处?去向何方?为何而为?兰草以散文的形式回答印证了这些。他身居京城,戎装一身,却不忘他的"胎记"。《荒火》一文追忆了儿时曾经历的"放火烧荒"的情景,虽然是为了草原的再生而"烧荒"的举措,却给了他大自然生命意义的思考。由于人类破坏自然形态的不规,而导致沙漠化的到来,康巴诺尔草原的丰茂景象不见了,连京城也受到沙漠的侵袭。当他再一次来到康巴诺尔草原的时候,他惊呆了,他说:"草地从我们的视野正一寸寸消失,狼人苦涩的孤独演绎着悲伤,许多时候我们的血肉和智慧,会流成诱人毁灭的相思河。"他看到当年旅蒙商道、察哈尔,都很少绿草覆盖了。他为远去了的荒火之梦而寒心,他大声疾呼:"在东方病榻上呻吟了好几百年的察哈尔,今天这是怎么了?难道我们曾经有过的征服,仅仅是成吉思汗马踏尘沙、横扫欧亚的厚重而空虚的历史积层吗?这是有着强悍民族铁血气质的北方男子汉吗?儿时,尚能见到蓝天下悠闲含情的小鹿、雪地里的野兔、日沉草海的黄昏、傍晚的篝火。如今留下来的只是赤裸的荒山、沙坨,山枯黄一片,土地沙化严重,篝火与黄昏也都枯黄,这的确是件残忍的事情。"流露在字里行间的似乎不仅仅是荒火的消失,好似还暗示给人们什么,作为强悍的中华民族应该更强大更恢弘啊!
你有过穿越大峡谷的经历吗?兰草的峡谷之行,却有着不同凡响的收获。他亲历了穿越飞狐峪峡谷,重走了一次人生之路。他说:"游历一座陌生的山脉,其实是一种混沌状态下的享受。置身于一条熟悉的峡谷,却是一种清晰的痛苦。"为什么?是因为他沉重地洞察到人生的曲折、繁复,由追求幸福自由而诞生的苦难坎坷。凡人不敢穿越的死亡峡谷,就在他和同伴犹豫之间,三个人冒雨一步一步向峡谷走去,他被这三人的侠气所震撼。
是的,走进峡谷亦如走进历史的隧道。人终将会在远离峡谷的地方安然地死去,在死亡面前,人终会在忧郁和痛苦的人生辗转中,寻求走出人生峡谷的一线生机。但是,有谁能够真正实现自我拯救和拯救世界的壮举呢?他写道:"我忽然把对峡谷原始色调的崇拜,移情到雨中的三个行人身。我以为置身于一条熟悉的峡谷,既是一种清晰的痛苦,也是一种幸福。没有大峡谷的恢弘,便不会有他们超人的胆略;没有大峡谷的狰狞,便不会有他们痛苦的旅程。他们已经和北方丈峡谷飞腾跳跃的神经连在一起了。大雨再一次将残酷的人生渴望,注入他们的血管,注入我的血管。他们的进入和我们的退出,不正是一种别无选择的人生象征吗?"
"他们能进去,就一定能出来。飞狐峪峡谷充满神性,我能完成一次对你的立体把握吗?飞狐峪是塞北大漠里沉郁的狂草。飞狐峪是北方大峡谷不死的精灵。"
在对历史深度探真的文章中,我们愉悦地读到《察哈尔》、《边地》、《走北口》、《元上都》、《蒙疆》等一系列陈述历史的沉重描写,他不是只在文字上的考证,更多的是精神层面上的强调和扶正。正是远在北国的这些名域圣地,当年在抗争的岁月里,它们历经了刀枪炮火的苦难,成吉思汗征服时高举的马鞭上高悬着一种精神。所以,今天--远离他们几百年上千年之后,我们没有理由忘却这段历史。
因此,他由衷地说:"但是,我知道岁月可以风化历史,却不可以锈蚀我的心灵。白领丽人们,你可以忘记中国历史上所有日子,但你绝不可以冷落1909年京张铁路天空上飘动的龙旗。你也不可以淡漠世纪之初的北中国悬崖之下的隧道。大清皇帝绝不会无来由地让詹天佑穿越北方冰雪的脊背,在泛滥干枯的塞外群山,用金属波的震颤铺下人字型钢轨。那是通向京都的最紧要的交通。那是我们引以自豪的铁路。那是冲出北方大峡谷后开始拥抱世界的文明之道路,那是黄金经济与辉煌贸易的沉淀和写实。"
在追问历史的同时,兰草又重重地鞭挞着自己,开启已习惯封闭的心灵之窗。他在对猴子的猜想中批驳了人类的娇狂,更富人情味地同情了猴类。"在人类许多生存的地方,自然精新的气息渐无。稠密和拥挤,带给人类心理上一种人为的不平衡。把千千万万原本坦荡诚挚的胸怀,挤压得变形。物质与精神上的双重烟尘昼夜喷射着,使我们的物质环境和心理环境严重污染。人类蹒跚的进化历程,无可挽回地覆没在这无边无际的黑雾之中。大自然的被亵渎,严重地触发了人类的迷乱。人类几乎忘记了‘人味'的庄严,而蜕变为一群人渣。人类赖以进化升华的哲理和精灵,就这样丢失了。"
在《蛰伏的冬季》中对冰雪的形成演化,有他的观点和发问:"雪是一种无法破译的信号,所有的生命和生命的形成都将隐匿在对雪的真诚情感之中。我们有谁能将心比心,掏换出一点什么呢?"兰草就是这样在叙述事物的诞生与毁灭、存在与变化的同时,探寻着历史的光影,又反馈给人们及自己。
人生活在情感世界中,对人待物总会留下情感的印迹。这种印迹是情感的符号,更是一笔精神财富。关键是怎么去认同和取舍。在《雨雾之晨》中,他以诗化的语言勾勒了一个纯真的故事。一位白衣少女在风雨中飘摇,路边有碾碎的花朵,这位昔日同窗因祸而去,作者缅怀倾尽所有情感:"人,不是苍茫大地的主宰呜?人在自然面前,竟是如此脆弱,如此不堪一击?倘若能以其激昂迸溅出奔放,也会有沉郁来流泻悲伤。我们总在行走,总在思索。难道仅仅是为了稳定情感这微小的细胞,而让凛冽的腥风血雨占据整个生命马?"
有的朋友走了,令作者伤感;有的朋友还在,但又不如他在何处,也令作者伤怀。《深山》中的那个老班长"妈了个巴子李国华"竟让作者耿耿于怀。就是这个李国华,粗粗拉拉,没啥文化,但待人一片真诚,抡铁锤打钢钎一抬手500下,大气不喘。是他教会作者骑马,又是他教会作者打钢钎,重要的是在李国华身上喷发着一种人格力量。但由于他没文化,没能跟上部队日异发展的步伐复员了。在他下山离队的那个晚上,作者与李国华有一次交心的碰撞:"临下山那天晚上,他买了一瓶俗称‘闷倒驴'的酒‘草原白',邀我喝。这是我当兵以后,第一次偷着喝酒。他说:‘我是喝不上你当官以后的酒了。咱们今天犯一回错误,哥俩喝一回。我没看走眼,看错人。营里让选人接我的班长,我看你就行。你是我培养的兵。往后不管你当了什么官,见了我,要是不给我打立正敬礼点烟倒酒,看我怎么收拾你?'说罢,李国华端起大茶缸,一口闷了进去。李国华醉了又没醉:‘咳,哭啥?没出息,来,再砸几锤去。'在一块巨石上,我扶正了钢钎,他抡下去500锤。而后他说:‘你来。'我便还了他500锤。他说:‘你小子行了。都撵上我了。好,有了这身功夫,什么活儿拿不下来?'第二天,李国华便下山走了。因为施工紧张,谁也没去送他。我伫立在山尖上,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暗自神伤,独自惆怅。都20多年了,没有一点老班长的音讯。但是我却时常会想起我的新兵生涯。我的青春风采,就是被这个粗啦啦的嘴上常带把儿心眼却挺好的班长给焕发出来的。妈了个巴子,李国华,你在哪儿呢?"
兰草就是用这样的散文细节,鼓动并感染着你。
类似的精彩之笔,在《母系河流》中仍有许多。列举是有限的,一个这样的结论是不为过誉的。兰草的散文可称真情散文,他不娇饰,不作态,掏心窝子说真心话。他生在北方,大自然赋予他的粗犷、剽悍,在他的性情中有着鲜明的佐证,这是他的一面。而在他粗犷的背后,却有一副柔弱细腻的心肠。他首先是诗人,然后是散文作家,他的散文充满诗的灵性,从语言到结构,又有凝重的历史厚重感。这一点是兰草散文的一大特色,而《母系河流》堪称他的诗化散文的代表和力作。
由兰草的成功,我想到一个法则,那就是写文作诗不能没有"我"的加入,只有"我"的投入、"我"的颂情、"我"的血液、"我"的呼吸、"我"的生命、"我"的爱与恨,化作文章的筋脉与血液,诗文才会灵动起来,才会动入心脉,恨入骨髓,才会有感天动地的张力。当然,"小我"的加入,为个人的一己之怨,一己之恨,以文报私,以诗报仇的做法,那样的诗文是怎么也得不到大多数读者认同的。言天下之言,言天下之不敢言,言天下之末言,言天下众望之言,上乘也。
在这本集子里,还收入了兰草的文学断想。在《永恒依然》一辑中,他以众多的篇幅阐明了他的文学观念,也展示着他的文学理论功底。他对时下流行的各种文化现象,对战争文学、影视文化、女性诗歌、军事科幻小说,乃至中国武侠、中国模特等等现象都有著述立论。智者见智,仁者见仁,由大家去品读就是了。
总之,兰草的散文同他的诗一样,是人们不可忽视的一种类型与个案。其独特的语言和艺术品位,业内业外的人士,不可不读。张扬在他的散文中的历史感和现实感,并重地合成一股力量:流淌在他的散文中的诗意和诗美,同样并重地合成一股凄美的流韵。撞击着、抚慰着、昭示着、召唤着我们的心灵,向生命的最深层进发。
2005年9月9日
散漫行走中的坚毅与壮美
——评兰草的散文集《荒火》
黄献国

一部厚重且长达55万字的散文集,是军旅散文家兰草,20年创作笔耕不懈的可喜成就。我几乎是不加选择地翻来细读,不禁为作家的激情、沉思、诗情与思想所深深吸引。在我的心目里,兰草散漫行走在北方大峡谷、塞外草原、大漠长城、母系河流、儿时记忆中的荒原、书屋桌案的才思与心灵放飞的天空下……兰草的散漫,是一种个性生命的行走。他的文字,寄予才思和激情的弥漫,是坚毅和壮美的荒火所燃烧的气势与北方汉子的精神、气质的完美再现。
这叫我自然想起17年前,这个典型的北方汉子,进入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读书时的情境。这个叫做“兰草”的男性军人作家,头顶一个蓝花草般美丽的名字,喜欢微笑的眼睛却总是深藏着苦涩和忧郁,还有最本质的男人性格,在他身上表现的最为充分。他仗义执言、爱憎分明、坚毅深沉、刚正不阿。这样的一个汉子,却选择了散文创作并不懈追求。在那时的军队作家班里,也是绝无仅有的一个。
那时的他,表面粗线条,内里却深藏着某种文学的细腻和精致。平日里言语不多,眉眼间却时常闪烁惊雷般的光芒。正如他的文学散淡中,时有思想的火花和眼界的开阔,更有对于生命的感悟和痛彻。收入他的散文集的《北方大峡谷》就是那时在军艺文学系读书时的作品。我记得,我大约就是第一读者。
……我以为置身于一条熟悉的峡谷,既是一种清晰的痛苦,也是一种幸福。没有大峡谷的恢宏,便不会有他们超人的胆略;没有大峡谷的狰狞,便不会有他们痛苦的旅程。他们已经和北方大峡谷飞跃的神经连在一起了。大雨再一次将残酷的人生渴望,注入他们的血管,注入我的血管。他们的进入和我的退出,不正是一种别无选择的人生象征吗?
不久,兰草就面临着一条人生的峡谷。毕业前夕,他面临人生的重要的隘口。留京、留在学院工作、进入出版社,做了编辑。此后,编辑工作之余,他笔耕不辍,大量隐含人生体验和思想发现的散文,以磅礴的气势,从北方大峡谷走向康巴淖尔草地、大漠察哈尔、怀来“天漠”、塞上名关大境门、燕塞雄关八达岭……
也许,更叫我喜欢的篇什,大约还是那些饱蘸军旅人情味、浓墨重彩的军旅散文。《黄河为我送行》、《特务连轶事》、《寸土天堂》、《深山》……纯朴的文字、纯真的心灵、兄弟般的兵情兵味。
我们渴望在或长或短的军旅生涯中,耸立起奇迹般的伟业。而现实中,人人都具备卓绝的警世之才、领世之雄却不大可能。鼓起宇宙之风、轨迹光耀河汉,几乎是我们在长河无亘中,尽舒广袖的追求指标。于是有句话问:“认识你自己吗?”寸土天堂到底是什么东西呢?是现实。是本职。是成功的喜悦。是失败后的启动。是聚集人生胆识向命运进攻的堡垒。是个性特色与现实环境的融合。是比武场上的擂台。是凭借真实有益奉献而成为开拓新世纪的勇士的战场。寸土是花与叶的展示,是创造力的美艳和浪漫。寸土天堂更是一种人生艺术。
兵的情结,在部队作家群里,是进入生命的美和经验。没有“寸土天堂”经历的人,不会有兰草那般复杂而深刻的发现。兵的坚硬外壳掩饰不住一介草民的真实。兰草就是保持着“草民”的个性,张扬寸土草丛中,一朵野兰的醒目。于是,我明白了他的名字的意义。只有读懂兰草的散文,才会读懂他的笔名。
在兰草的文字里,隐含着大漠荒原的星光、长城古道的劲风、家乡田野的荒火、军旅营盘的号角。他就是这样,从塞北荒原一路走来,懒散中透着坚毅,忧郁中牵引壮美。他的散文,随处可见这种可以叫做“评论”的画面。读他的文字,犹如在读他作的画,一副人生画卷,那坚毅和壮美,力透纸背。
还有一份叫我为之惊奇的,是在这部散文集里,收入了许多篇可以成为评论文字的篇什。那是兰草多年来为一些作家、诗人所作的文学批评,以及为自己的许多部著作写下的序和跋。在这些寻求文学真谛和思想路径的文字里,我们可以清晰看到,兰草作为文学的痴迷者,那一份执着和清醒,正如他20多年如一日,所坚守的心灵天堂。请看他为军旅诗人峭岩写过的一段话:
他不止一次地让自己走进太阳、荒地、土地、河流,让心灵、生命、情感、死亡走进欲望的意向群;他不止一次地强化自己的艺术生命,强迫自己学会年轻。这当然是一种痛苦而明智的选择,这也是一次灵魂炼狱的挣扎。有了这种自觉地“心灵放逐”,他才可以获得对春天的感悟,坚定生命的信念。
作为兰草的老师、这部《荒火》的责任编辑的峭岩,不仅是兰草的长辈、师长,更是兰草命运的领路人。于是,就有了心灵和创作的许多“相通”罢。
我想,我可以读懂兰草。对于自己师长的感念之情,是兰草人格的最为宝贵的珍藏。兰草为峭岩先生写下的这些文字,恰恰也是折射了他自己的人生追寻。博大、清澈、激情和心灵的放逐,还有痴迷地为文学的坚守。
这叫我又一次看到了兰草儿时心灵里永远珍藏的“荒火”了。在荒野里,那火光烈焰冲天,“雁阵正沿着暮色渐浓的天空飞翔,像是几百面舞动着的旗。我在莽莽的草地上走着。”
……兰草就这样痴迷的走着,在他的眼前,永远有着血色的晨光,更有那脚下漫无边际的原上荒草。我想,我是读懂了兰草吧?但愿是的。
2006年6月10日于魏公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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